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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一百二十四章微瀾之下死水不驚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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清晨的白霧散去,秀美壯麗不下皇宮的東宮太子府越發清晰,閣樓闕宇之間的飛檐殿角漸露崢嶸。

世人大多只知道帝王擁有三宮六院,卻少有人知,楚國太子儲位之尊,也可有東西二宮,兩位正宮娘娘。

不止世人,有時候楚國朝臣也幾乎遺忘這條禮制,因為楚國這些年來,前任楚帝並未立下太子,因而太子之位長久空懸已久。

連觴被封太子後,不好女色,唯有一位東宮娘娘,就連側妃也未納。

而這位太子妃雖然地位尊貴,卻很少出現在楚國視野之中,就連本名也沒幾人知曉,宛如一位被人刻意遺忘在歷史裏的塵埃人物。

如同赫連觴弒兄殺弟一樣,楚國這位太子妃在朝野之中,也是忌諱,少有人提及。

因為她姓越,不同於越王世家的皇族旁系支脈,她是血統純正的東越末代帝王的最後一位公主。

除去亡國公主的身份,更因為....

她本是楚國四皇子赫連昀的未婚妻。

而四皇子是被赫連觴親手用神兵朱雀羽斬殺。

沒人知道在四皇子被殺之後,本為四皇子未婚妻的她為何願意下嫁成為太子妃,而那時弒兄殺弟本就處在風口浪尖赫連觴,為何又不顧麾下朝臣反對,硬著頂著淫人妻女的惡名,用風光大禮將她迎娶過門,鬧得沸沸揚揚,人盡皆知。

這期間發生過什麽,這三人又有著怎樣的糾葛。

也從來沒人敢去了解這一段過往。

這場婚禮當時在楚國極為轟動,而風光背後,便是赫連觴被當時朝野上下大皇子和四皇子一脈的楚國朝臣,戳破脊梁骨,言官們更是直言上書,大呼有違人倫,謾罵不休。

赫連觴弒兄殺弟,雖然大逆不道,但這些奪嫡宮鬥在歷史上早已屢見不鮮。反而在楚國朝臣眼中,他迎娶弟媳的行徑,更加惡心卑劣。

歷史便是這樣的有趣。

借著這個由頭,大皇子嫡系一脈遺留群臣越演越烈,最後更是掀起一場大禮儀之爭,動搖赫連觴剛剛登上的太子之位。

最後若不是當時赫連錚寒疾未愈,赫連觴恐怕真有可能為他人做了嫁衣。

也因為這件事,才有了後來,太子赫連觴血洗楚國朝堂,殺的百官膽戰心驚。

如今隨著赫連觴的位高權重,很多過去的不堪,只能是過去了,只有等到史官提筆時,才會被人重新憶起。

而她,是如今,過去存在的唯一證明。

也是後世人重新審視這段歷史時,解析註視的焦點。

她名為,越若微。

人如其名,這位出生在章華臺的東越亡國公主,她本應該是個卑微的人。

過去是,現在也是。

太子府後花園中,迷霧散去,年僅四歲的小郡主,正是愛動的年紀,不懼寒風,正在花園中玩啥,許多宮女小心翼翼的陪同在她身邊照看,不敢有一絲懈怠。

因為這是太子赫連觴唯一的女兒。

不遠處的小亭中,一個穿淡素雅的女子遠遠的望著玩耍的女兒,安靜恬雅的臉上,偶爾有過一絲笑容。

她面容姣好,卻非絕色,更像一個普通人家的碧玉。

很難想象,太子赫連觴不惜背負惡名所娶得,會是這樣一個,平淡如水,無色無味的女人。

在她的身邊,坐著另外一個女人,一個想致楚傾於死地的女人。

定西侯趙銳死後,投身太子府的宋憐靜靜的看著這位與自己只有一桌之隔的太子妃,眼神中閃爍著莫名的陰冷。

宛如潛伏暗處的毒蛇,窺視著自己的獵物。

似乎感受到了身邊的目光,越若微轉過頭,看不出一絲太子妃的倨傲,和顏悅色道:“宋妹妹,這些日子,住的可還習慣。”

一手策劃,暗中逼死趙銳的宋憐自嘲道:“夫君死後,我身似浮萍,早已無處可去。姐姐肯念昔日舊情,賞我一檐片瓦遮風擋雨,妹妹早已感激不盡,何來不習慣。”

作為亡國公主在章華臺中長大成人的越若微關心道:“但總不能一輩子寄人籬下,姐姐知道,那滋味不好受。”

被送與趙銳為妻,受盡苦楚折磨的宋憐道:“從娘家的屋檐到夫家的屋檐,女人這輩子不就是在寄人籬下嗎?”

越若微的眼睛看向那遙遠的地方,輕聲問道:“沒想過回西涼嗎?那裏終究是你的故鄉。”

宋憐低頭應聲道:“家裏人都死了,被西涼王夷三族。沒了家,便不算故鄉了。”

越若微歉意道,“提起妹妹的傷心事了。”

宋憐輕輕搖頭,看著這位不谙世事權謀的太子妃,東越的亡國公主,道:“越姐姐呢,有想過回東越看看嗎?聽聞越王世家還守著東越皇陵。”

越若微平靜應道:“回去又能看到什麽,不過一堆墳冢罷了。我是一個沒有故鄉的人,在未我出生時,東越就已亡國。我生於章華臺,長於章華臺,所謂故鄉,我甚至不曾看過一眼,也毫無記憶。何況故國都已不存,又何來故鄉”

宋憐道:“既然故國不存,故鄉不在,為何這些年不把他鄉當故鄉。太子殿下對姐姐,那是極好的。”

“卑微的野草,生長在地上不被人踩死已是幸運,怎麽奢求繁華大地上有自己的一席之地。何況我與他之間的溝壑的,不是誰對誰好,就能彌補的。”

“您為太子妃,何來卑微。”

越若微淡然道:“一個人盡可夫的太子妃。”

“您與四皇子只是婚約,並未正式完婚。”

越若微平靜道:“完婚與否,對於一段感情而言,並不重要。心有所屬,才是真的歸宿。”

“太子.....”宋憐小聲試探道:“比不上四皇子嗎?”

“他要怎麽做,才比的上一個死人?”

越若微平淡的聲音裏帶著難言的苦澀滋味,“當年東越滅國,楚國關陵鐵騎破城之時,你知道我那位昏庸無道,終日沈迷美色的父皇在做什麽嗎?”

宋憐沒有說話,只是輕輕搖頭。

“聽我母親說,當時父皇提著那把不亞於越王古劍的夫差矛,正在將他後宮中的一個個妃子刺死。為的只是不讓她們落入楚人之手,成為別人的玩物,影響自己死後的名聲。當時懷著三個月身孕的母親,躲在冷宮之中,才逃過一劫。”

宋憐不知道如何開口安慰,亡國帝王屠戮後宮,放眼春秋九國比比皆是,並非只有東越。

男人會因為和人偷情而沾沾自得,卻也將妻子與他人有染視為奇恥大辱。

這本就十分矛盾。

而男人通過一個女人,侮辱另外一個男人。

也顯得可笑。

但現實就是如此,女人在亂世,不過是一件輾轉的玩物。

“東越亡國後,楚帝為顯仁德,招撫人心,將東越皇族遷往章華臺好生安置。母親挾裹在其中,一路上卻也吃了不少苦。到了章華臺後,母親謙卑小心的活著,最後生下了我。”

越若微突然笑了笑,看著宋憐道:“你知道我的母親,為何給我取名若微嗎?”

宋憐有些不敢直視她的眼睛,她看似平凡,宛如野草一般隨處可見,卻透著難以言喻的詭異,不由姿態謙恭道:“不知。”

“因為我母親常說,人之死,大多在不知敬畏。”

這句似有所指的話讓宋憐心神顫動,道:“太子妃如今的地位,已不需要對任何人敬畏。”

“是啊,我早已不用敬畏了。”越若微的笑容慘淡,繼續開口道。

“因為我早就想死了。”

言及生死,她聲音依舊淡然平靜,宛如死水,不起波瀾。

宋憐不知道她為何要與自己說這些,惶恐道:“太子妃風華正茂,太子對您更是寵愛有加,太子登基後,您更是楚國皇後.....”

越若微輕聲打斷,聲音像是回蕩在過去的哀歌,“他曾經讓我真正的活著,但如今卻也讓我真正的死去。我這一生,得到的太多,卻都不是我想要的。”

宋憐不在言語,因為不知道說什麽,只是由心恐懼眼前這個看似普通的女人。

越若微沒有理會身邊人的心思,自顧自的說道:“這些年,母親終於活得像個人,可我已經不像人了。四年前玄武門之變後,我就該死了,可沒人敢殺我,連我自己都不敢。”

冬風淩冽,花園中姹紫嫣紅開遍地,如今越顯蕭瑟落寞。

草木雕零,美人遲暮。

她未老,心已亡。

越若微靜靜的看著宋憐,清澈目光如水明鏡,倒映出宋憐隱藏在心中深處的真正模樣,聲音依舊那樣平靜而淡然。

“你敢殺我嗎?妹妹。”

宋憐死死咬牙,不讓自己失態出聲,一股寒意從心底不斷湧向。

一個能在章華臺安然長大的亡國公主,又被四皇子赫連昀和太子看中的女人,怎會如她的表象一般平庸無彩。

她突然想起,曾經聽到的,關於這位太子妃年幼時的只言片語。

了禪寺無因大師曾在章華臺講禪,說法閱人無數,曾經見過這位幼年時的太子妃,為她留下一首佛偈。

“心如止水,映眾生像,盡知,則.....無動於衷。”

終於明白她為何能如此平靜的的宋憐擡頭看著越若微,苦澀笑道。

“原來姐姐早就知道,妹妹是為殺你而來.....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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